在地緣政治風險急升的今天，金融已不再只是市場運作工具，而是國家博弈的核心戰場。行政會議成員、香港金管局前總裁任志剛接受《信報》與Now TV聯乘的《一語千金》節目專訪，深度剖析香港如何協助國家加快建設金融強國。除了打造強大的國際金融中心，任志剛提出新四招，以培育人民幣成為強大的貨幣，包括：「資金通」、港股全面雙幣交易、建立「跨幣對盤」自動撮合機制，以及設立「人民幣國際化基金」發債。多管齊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之餘，香港亦能為自身開拓新局，鞏固變局下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
縱橫財金圈數十年，任志剛這位老行尊留意到今時風險已不同往日。「以前是金融全球化，大量資金遊走全世界，不顧當地利益進行炒賣，賺到錢就走；另有衍生產品風險，如次貸危機。」至於今天，則是地緣政治風險，「美國不想被其他國家追上，例如中國現在已是全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發展之快讓美國擔憂。」貿易戰、科技戰、金融戰，一觸即發。
內地金融體系仍「大而不強」
任志剛分析，現階段來看，美國在金融戰中仍佔上風，事關美元在全球金融市場「不合比例地重要」，因此美國可利用自身地位實行「金融武器化」，以國家安全為由制裁他國，「舉例兩個國家之間貿易一直以美元報價、清算，如果美方突然下令禁用，就很麻煩了。」中國是最大假想敵。
話雖如此，任志剛亦指出，「我們國家是有策略的」。2023年3月，依照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黨和國家機構改革方案》，中央金融委員會正式成立，負責「金融穩定與發展頂層設計」，「當金融武器打過來，我們不能沒有反應。」任志剛續解釋，後來由國家主席習近平領導下，定下了「走好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的方向，而其中最重要的環節之一就是「加快建設金融強國」。「客觀地看，我們已是金融大國，但內地金融體系是否很先進呢？」任志剛引述中央金融委員會辦公室分管日常工作的副主任王江署名文章《深化金融體制改革》中的一詞：大而不強。
那麼如何可以快些建設金融強國？任志剛引述習近平曾提及的「六個強大」：強大的貨幣、強大的中央銀行、強大的金融機構、強大的國際金融中心、強大的金融監管，以及強大的金融人才隊伍。「其中有兩個強大，對我們香港來說非常重要。」那便是貨幣與國際金融中心。「現在國境內有哪個國際金融中心呢？就是香港。」即使上海看似能分庭抗禮，囿於內地金融體系尚未成熟，外滙管制仍存在，任志剛認為資本一日無法跨境流動，都難成為國際金融中心，「國際投資者和融資者要結合，最理想當然在香港。」
盼互聯互通准跨渠道調用資金
要幫助國家發展成金融強國，香港仍可擔當許多角色。自2014年「滬港通」啟動，「深港通」、「債券通」相繼落地，「其實可以繼續發展，例如擴展容量、擴展種類，乃至擴展可以參與的金融機構。」
除此之外，任志剛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我們是否需要想想如何整合互聯互通的渠道？」他提出一條名為「資金通」的渠道。
現存的互聯互通機制包括針對股票市場的「滬深港通」、「ETF通」，還有「債券通」、「跨境理財通」和「互換通」等，旨在打破香港與內地金融市場資本流動壁壘，允許兩地合資格投資者買賣對方市場的金融產品，並以閉環管理及額度控制為原則，在確保資金風險可控前提下，讓資本更流動。
然而，任志剛舉例，目前資金通過「滬港通」投資A股後，不論賺蝕資金都要折返原地，「我覺得這不是善用金錢的安排」。事實上，現時香港的人民幣資金池，多年來規模都維持在一萬億元人民幣左右。「這個資金池，（如果）整天好像死水一盤似的，多都無用。」他提議，如果可以將所有互聯互通渠道整合為單一的「資金通」，容許跨渠道調用資金，「只要你拿錢下來就可以做各樣投資」，而且投資者賣出股票後套現的資金毋須先原路退回內地，而是可以直接在香港就地轉換，購買債券或其他產品，更可將已買入的資產（如股票）作為抵押品，再去投資另一類產品，「這樣就活很多了」。
任志剛認為，只要保留閉環管理，慎防資金外逃，此法值得考慮，「大家都知道香港有足夠保障投資者利益的法例」。
至於要實現「強大的人民幣」，可能是更深奧的課題。目前內地投資者若想買賣「港股通」股票，必須以港元交易。任志剛認為如果希望人民幣國際化，需要讓人民幣作為一個更普及的交易媒介，而目前香港作為全球最大離岸人民幣資金池，坐擁一萬億元人民幣，交易媒介功能卻不彰，故此建議，「在香港的金融產品，全部容許『雙幣交易』，由投資者自行選擇用哪種貨幣，如此一來人民幣角色便開始吃重。」
「當然現在已經有雙櫃台模式，但規模很小。」任志剛提到，目前「港幣—人民幣雙櫃台模式」僅覆蓋24隻股票，流動性亦欠佳，但如果放眼到整個香港股市，50萬億元的市值，當中超過30萬億元屬於「中概股」，任志剛問：「為什麼我不可以用人民幣買賣呢？」如果所有在港上市的中概股都可以人民幣直接交易，變相超過30萬億元的人民幣資產便會誕生。
「舉例一個巴西出口商賣了東西去中國，收到人民幣貨款，可以做什麼呢？現在很少用途。」但如果容許以人民幣買賣在港上市中概股，「他（想投資的人）就會當這些是人民幣資產」，任志剛認為這會是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的一大步。
建議港元人幣「跨幣對盤」
萬事起頭難，任志剛提議由港交所提供「跨幣對盤」機制，實時發放港幣與人民幣的買賣價，如果有人想以人民幣買股票，也可以看到實時的滙率。誠然，如此一來會有滙兌風險，但任志剛認為不難管理，更重要的是「這件事非常符合大眾利益，也符合國家利益」，權衡利弊後，他認為官方機構值得承擔管理滙兌風險的責任。「市場中介機構的私利重要，還是國家利益、香港利益重要，這很清楚。」而且長遠來說，市場更活躍，對大家都有好處。
除了股市，任志剛還曾經提出設立「人民幣國際化基金」。他的構想是：由該基金在香港發行人民幣債券，籌集的資金用於在二級市場回購港股，為股市注入流動性，既把人民幣留在香港市場，避免回流內地導致資金池萎縮，又同時激活債市和股市。
任志剛反覆強調，香港必須居安思危，尤其金融科技發展一日千里，「代幣化、數字化、區塊鏈、穩定幣……這些東西會令金融市場運作翻天覆地，如果你作為市場中的莊家、參與者，或者提供服務的機構，你不能居安思危，適應變化，那就麻煩了。」
採訪：鄧傳鏘
撰文：郭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