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想像打造「捍衛任務系列」、重新定義暴力美學的 Thunder Road Pictures ,在最新作品《邦尼殺死他》(Dust Bunny)中翻玩了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在 80 年代透過安培林製片公司(Amblin)營造的超人氣兒童驚悚奇幻作品,同時找來了影集《雙面人魔》(Hannibal)的編劇布萊恩富勒(Bryan Fuller)推出了一部影像風格獨特、故事超乎想像的童話故事。
《邦尼殺死他》最初其實是 APPLE TV+ 的影集《幻海奇談》(Amazing Stories)的其中一集,不過隨著當初的節目統籌布萊恩退出之後,最後也沒有收錄在最終版當中;然而布萊恩卻從中理解到面對困境,該如何面對以及正面迎擊,「說到 80 年代安培林出品的那些電影,他們總是自己解決問題,展現自我。」布萊恩說,「所以,當時我們在電視這塊遇到困難的時候,我就覺得,這應該拍成一部電影的。」
意外的是,《邦尼殺死他》的亮點除了那些重回 80 年代恐怖童話與冒險元素,片中劇組透過了精準的美術設定、銀幕比例、道具陳設,創造了需要透過大銀幕體驗才能感受出來的影像細節。
以超廣的 3:1 畫面比例呈現視覺孤立
過去幾年,隨著戲院體驗試圖與家庭影音做出區隔,各式各樣的銀幕比例以及被塵封在片廠倉庫的古董攝影機又逐漸的被創作者拿出來使用,如昆丁塔倫尼諾(Quentin Trantino)在《八惡人》(The Hatful Eight)使用的 Ultra Panavision 70 攝影機以及最後呈現的 2.76:1 ,以重現西部世界的遼闊;這次《邦尼殺死他》更是使用了更寬幅的 3:1(實際為 2.92:1),來加強角色在畫面中的孤立與未知的恐懼。
這個拍攝與放映比例源自法國導演阿貝岡斯(Abel Gance)在 1927 年的電影《拿破崙》(Napoléon)所做的嘗試,這種技術並非使用單一鏡頭,而是同時使用 3 台攝影機垂直排列拍攝,最後在戲院中透過 3 台投影機同時播放,不過由於現在的放映多數都已經使用 DCP(Digital Cinema Package),放映這樣特殊的比例也不再是問題。

導演布萊恩富勒表示,在這樣極端比例下的畫面,會營造出小女孩在怪物橫行的世界力迷失方向的孤立感,加上她兩側寬廣的空間,會讓觀眾更加擔心角色接下來的遭遇,「這種畫面本身就蘊含著一種心理暗示。」
與《拿破崙》或《八惡人》透過超寬銀幕去捕捉遠景不同,《邦尼殺死他》反而運用了大量的中景鏡頭與特寫鏡頭,建構角色在畫面中的比例與張力,同時傳遞人物被環境吞沒的渺小感、被世界遺棄的疏離,以及關係被空間切割的冷感,讓人與人之間被切割成獨立的小島,對應在小女孩與「未知怪獸」的想像之中。

多即是多!極繁主義建構出的奇幻世界
在現今社會的日常生活設計概念中,人們往往追求著極簡主義的設計成品,不過《邦尼殺死他》卻重現了一場華麗、奇幻同時兼具美麗得極繁主義(Maximalism)。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找到片中那個具有濃濃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 )痕跡的公寓,該運動是 19 世紀末至 20 世紀初在歐洲興起的設計與美術風格,為了反對工業化量產帶來的僵硬審美,主張把藝術帶回日常生活,最經典的風格是流動的曲線、藤蔓般的線條與自然母題(花卉、昆蟲、孔雀羽、女性長髮),並強調工藝細節與整體一致性;這兩個主要美術風格也成為了《邦尼殺死他》的美術核心。
「90 年代我深受法國極繁主義的影像。」布萊恩說,這次在他的首部電影長片中,他參考了尚皮耶居內(Jean-Pierre Jeunet )、馬克卡羅(Marc Caro)的作品《黑店狂想曲》(Delicatessen)、《驚異狂想曲》(City of Lost Children)與《艾蜜莉的異想世界》(Amelie),將華麗荒誕同時帶有黑色幽默的概念融入到了這個大型調色盤中,使其美術質感接近一種高級訂製的時尚作品,不過目的都是在創造一種「過度美麗的恐懼與不安。」

從視覺延伸心理操控
在這些精美的製作與思維背後,依舊蘊藏著導演布萊恩富勒想要操控的心理因素。「情感體驗、美輪美奐的畫面,美術設計也包含了心理元素。」布萊恩表示,「對我們而言,這就是一個童話世界。這對敘事上很有幫助,因為我們希望觀眾永遠無法確定是否應該相信奧蘿拉對事情的看法,以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是否是一個可靠的敘述者?」
從《雙面人魔》就與布萊恩合作的美術指導傑瑞米里德(Jeremy Reed)這次延續了合作時建立的優雅驚悚基調,他摒棄傳統恐怖片的混亂與髒汙,轉而建構出一個極度對稱、色調濃郁且帶有強迫症傾向的視覺世界,這種「過度完美」的人造感,讓觀眾在欣賞華麗視覺的同時,能感受到一種平靜被隨時撕裂的不安。
在空間佈置上,傑瑞米利用了低矮的復古家具以及充滿幾何圖騰的壁紙,營造出強烈的心理壓迫,道具陳設上也充滿著一種「動物農場」的氛圍,如熊貓造型的行李箱,與裡面真實裝載的東西有著非常大的落差,可移動的金屬河馬腳凳、雞屁股檯燈…等等,從銀幕的比例、背景的設定到畫面中心的道具,都讓觀眾去思考這個世界究竟是一場寫實的殺戮,還是荒謬的夢境?

進入大銀幕的噩夢詩篇:體驗極致的視覺饗宴
《邦尼殺死他》最迷人的地方,不在於如何完美復刻 80 年代安培林的童話驚悚或是 90 年代的法式童話,而是在於把觀看變成一種被精準操控的體驗,而這同時也是大銀幕感受電影作品的真諦。
無論是 3:1 的極端寬幅,讓角色永遠像被世界推到舞台中央,兩側卻留著過度空曠的未知,恐懼不是從怪物衝出來,而是從你不敢忽視的畫外慢慢滲出;而當鏡頭選擇用大量中景與特寫去壓縮距離,空間不再提供安全感,反而像牢籠一樣把人物切成一座座孤島。加上美術用極繁、對稱、色調濃郁的過度完美去包裝一個衝蠻疑惑的世界,身為觀眾時不時被那些華麗的線條、壁紙、復古家具與怪誕道具吸引,同時又被它們暗示著奇異感,於是電影最終形成一種悖論:它越美,越像陷阱;越想細看,就越被它拉進角色的心理迷宮。

也因此,這部片最適合的觀看方式,就是回到戲院。因為它真正賣的不是劇情邏輯,而是細節密度,寬幅畫面裡邊角的物件、道具的質感與位置、對稱構圖的微小偏差、特寫鏡頭裡光線層次,這些都是在大銀幕上才會成立的訊息。在串流上可能只會覺得它風格很強烈,但在戲院將會感受到劇組如何利用美術的秩序與攝影的比例,把觀眾的視線一步步推向不安的核心。
然而,這最終依舊是一個童話故事,在電影最後除了喚起每個人對童年的恐懼之外,也會讓我們回憶起充滿想像力的童年,再一次的與內心深處那個勇敢小孩的重逢。


















